毫无逻辑随心所欲,想干嘛干嘛的丢东西

1.遗物

Jean后来一直没有把早上在天边开始冒出紫红的颜色前,就从床上蹦起来的习惯改掉。

 

同时一起残留下来的还有其他近乎于惊惶一样的细小痕迹。那像是用凿子一锤一锤凿进了生命里,深入的以至于贯穿。用些徒劳一样的纸棉糊住了,但是风稍稍一吹,或是稍稍留心,里面的缝隙便是千穿百孔的漏风。

 

为了节省时间,习惯性的啃咬掉手指甲;吃饭的时间短的异常,而且过程类似于某种带着凶狠地狼吞虎咽,洗漱的时候把脸颊,下巴,脖颈的胡茬都挂的干干净净;习惯性的警惕,惶惶不安,半夜惊醒……到现在,距离最后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艾伦的名字直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年呢?

 

从他被丢到G营地的时候起,Jean就已经知道,要是他能够活下来,除非发生奇迹。但奇迹一般很少光顾,而且他们通常并不受到青睐。

 

那中间隔了整整两年,听到确凿的死讯时,Jean并没有怎么吃惊,果然还是逃不掉——最先涌起的想法就是这个,然后就是身体某块地方比预料之中更甚地,席天卷地,汹涌崩塌。

 

不,或许他曾经拥有几次可以划分成奇迹的事。比如他整个左大腿蜂窝组织炎溃烂时的抗生素,和医院夜晚神智模糊、畏寒到整个人都在像抽搐一样颤抖时,背脊骨抵上的温暖心跳;比如他们曾经有过的时光,比如他们的接吻,比如他最后踏出去的脚步……

 

比如他现在能够活在这里,好好地呼吸着,眼神还没有失去光芒,以一个像是人类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他送给他最大,最痛苦,也是最无法忘却的奇迹。

 

就算是非要掘出那些肮脏腥臭满目疮痍的记忆,也找不到艾伦留下的什么特别有纪念意义,或者是能够睹物思人的遗物。这样其实从理智上来说,对于Jean来说是一件好事,他不需要强迫自己一点又一点地想起捆绑在整个有关艾伦的回忆里以千百种感情揉在一起的集中营,以及唤起自己对自己痛彻入骨的怨恨。

 

从集中营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加害者,尽管Jean知道,从冷静理智的事实来说,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对,他们比起加害者来说,首先是受害者。但是他没有办法逃脱这种想法和耻辱。

 

他们都曾经丧失了生而为人的意识,他们都踏着数以万计的生命,为了自己可耻的生命同时出卖别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灵魂。这种和集中营同化的肮脏卑鄙让他们活了下来,但是一旦一切都结束了以后,他尚还残存人性的部分已然无法原谅那个,把道德、伦理、情感……所有属于人类必须要具有的部分丢弃踩踏后,赤裸的活体。活下来的本能打磨、扭曲、粉碎掉了大多数人的自尊和灵魂。

 

而在他们终于脑袋中不再被不择手段生存下去这一想法所占满后,在漫长空洞的时间中,Jean就会开始不由自主地思考那时候他们的样子。

 

回忆什么的,只要提起来就是一种折磨。

 

如果有了遗物,自己在重新想起艾伦的同时必然会被这种情绪吞食,想起自己曾经的卑微和失去的尊严,想起他对于他的无能为力,和这之后为了生存下去而采取的对自己心灵的背叛。那是一种翻来覆去的折磨,让他甚至觉得生命是种像是在集中营里烙上了标记的耻辱。

 

他一边庆幸着彼此的相遇,一边越发地感到羞耻和不配。

 

如同并不想想起艾伦般的,他无数次地想要放弃生命。

 

艾伦什么东西都没有留下或许是件好事。

 

他不想遗忘,但害怕想起。

 

和残酷搅和在一起,美好和污秽不分彼此。

 

死去比活着轻松了不止百倍。

 

但是啊……

 

但是那个混蛋……

 

——Jean从盥洗池上方抬起头,冰凉的液体湿淋淋地一路顺着下颚砸进下水道,一张脸在镜子里刀刻一样的清晰,他怔怔地望着,好像能够穿透了镜子找到另一个人的。那个人曾经确确实实地对他的生命做出了什么,镌刻进他的生命里,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偏偏留下了他。

 

偏偏只留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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