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逻辑随心所欲,想干嘛干嘛的丢东西

AFTER LIVE 17&18.

17.

 

已经死亡的人是怎样的呢?会做梦吗?

 

笠松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也许他想过很多次死亡的意义,却没有很仔细地思考过已经死亡的人的状态。

 

死亡已经被当成了一种结果而不是过程,且除非亲身经历以外,无论怎么想象,都显得和自己毫无关系。

 

他仿佛陷入了一场梦境里无法醒来,他看见软弱的自己被灰黑色的藤蔓缠绕起来,蠕虫从他的嘴里争相爬出,黑暗把他吞没,肢体和灵魂都在腐败,他无法动弹,无法说话,连反抗都做不到。

 

他看见那个已经死去的老师长大了空洞腐烂的嘴,枯骨一般的手固定住了他的身体,那个他看着黄濑修复的少年眼里留下浓稠的黑色泪水。

 

在坠入完全的黑暗之前,他看到没有颜色的世界里那个发色像金子一般的人,他有一张漂亮的脸和一双温和冰冷的手,他笑了笑,仿佛在告诉他不要挣扎,平静的对他说,前辈,你已经死了。

 

笠松猛地醒了过来。

 

他看见家里因为时代久远而有些发黄的天花板。

 

他左右看了看——熟悉而狭小的房间,晒过的被褥,榻榻米的一角被指甲刀不小心挑坏了一个角。拉梭门最近总是不顺畅,不能完全拉上,所以留了一条小缝。妈妈在厨房里忙碌,偶尔传进铁器轻轻相碰的声音,汤煮沸时的嗞嗞声。

 

阳光算不上强烈,却足够温暖。

 

他吐出一口气想,那果然是梦。

 

然后他觉得自己像是重新获得了新的生命一样,他可以听到心脏发出的鼓噪声,感到皮肤柔和的触感。

 

他走到衣柜面前,拿出衣服套上,转动了一下颈部和肩膀,对身体的操作感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甚至有点去尝试一下崭新生活的念头。

 

他走出卧室看着妈妈忙碌的背影,有些佝偻和消瘦。

 

他记得小时候妈妈的笑容总是暖暖的,非常好看。而现在妈妈已经老了,再工作会很吃力,于是从前年起,他便让妈妈好好在家休息了。可是靠他这点微薄的工资,依旧还没有攒够足够的钱保证她以后无忧。

 

然后他想,其他的思考也许都不那么重要,关于自己的部分,他想他还能以后再想,而现在要好好的工作赚钱,对妈妈好。

 

然后他想起自己已经变的无法爱上女人,自然后半截的人生也不会有妻子和儿女的参与。可是妈妈却很喜欢孩子。

 

他觉得,他看到妈妈好好的就够了,却并不想面对她。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无法获得幸福了。

 

那种感觉类似窒息,却把他的胃部绞紧,让痛楚延伸了出来。

 

然后他像是被什么吸引一样转过了头。

 

他看到金色的,飞舞着的尘埃中的黄濑,脸有些逆光,但依旧好看。

 

他莫名地感到自己扬了扬嘴角。

 

笠松又一次醒过来,他看见了惨白的屋顶,和已经关闭的白炽灯。黄濑给他留了盏灯,昏暗的灯光打在墙壁上影影绰绰。

 

他叹了口气,想,果然这才是事实。

 

安静的躺了一会儿后,他便试着缓缓让僵硬的身体适应,然后慢慢坐了起来。

 

房间里空荡荡的,之前黄濑修复的那个男孩的尸体毫无动静地躺着,寂静让房间有些冷清。

 

 

笠松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完全接受自己死了的这个事实了。

 

既然有死灵,那灵魂好像也挺有可能的,转生什么的神话好像也变得有了可信度。那么这样也不错是不是?放弃自己原先的记忆和思考,作为一个空白去承载另一个生命,这个在自己身上没有充分得到利用的灵魂,会在另一个主人身上变得有意义。

 

那种恐惧的本能好像已经慢慢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只要去接受,果然就能变的轻松。要说不甘心,怎么可能甘心。但一旦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受了。

 

他想起在梦中反复出现的人——黄濑。

 

这个遗体整容师张着一副明星的皮相,挺喜欢笑,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只是笠松总觉得他笑的大多数时候并不是真的开心,反而那种笑容里的冷静有些冰冷,像是一种习惯的伪装,但是笠松却从连自己也不清楚的部分觉察出某些脆弱来。

 

笠松慢慢回忆着他在老师的追悼会上看到的那个黄濑。谦和,彬彬有礼,却很有距离感。倒不是说这种距离感在他们之后的诡异相处中不存在,但至少缩小了许多。相比起人类,他对待遗体非常的小心和温柔,仿佛在这种时候他才会透出诡异的热爱来。

 

而且,笠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敏感,明明他摆出了一脸来拯救他们的样子,但笠松有时注视着他的时候,会有种他才是需要拯救的那一个的错觉。

 

他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荒谬,但是却总是莫名其妙的被这种感觉唤起同情心。

 

他想,他之所以能那么快地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搞不好就是因为有黄濑在身边的缘故。

 

笠松公正地思考过后,觉得自己确然是需要他的。

 

至少在他不能接受而暴躁紧绷的时候,或者是在他放弃希望颓然虚脱的时候,又或是他全然接受解脱的时候,争吵也好,打斗也好,聊天也好,哪怕只是站在这件房里也好,就算他只是想要埋葬他,但这就足够让他感到不那么寂寞。

 

当一个人的死亡已经决定,努力已经没有意义。一点一滴注入生命的无奈再也不拖拖拉拉,而是一口气全然淹没的时候,反而像极了一种超脱。

 

而这个时候,有人把他一口气安稳的推到湖底,然后安抚着他不再醒来,他竟然感到了安心。

 

自己懦弱的部分明显了起来,这让笠松对自己有些鄙夷。但是归根结底,到了这个地步,自己既然已经不能在做什么,思考这种东西也就已经毫无意义了。接受自己的懦弱,无奈与无能为力连同接受自己将不复存在这个事实也很需要勇气。

 

虽然笠松并没有就这样去死的想法,尽管他觉得死亡可能比较轻松,但他还是想要努力下去的。支撑起他的,与其说是责任,不如说是无法服输。但命运既然已经给他宣判了结果,虽然放不下,但他觉得,自己应该竟可能的泰然一些,毕竟这已经是无法更改的结果了,他只能接受。至少黄濑(虽然是出于义务)帮了他挺多,他不想给对方再惹什么麻烦。

 

黄濑推门进来的时候十分疲惫。至少笠松是这样想的。

 

虽然他很善于掩饰情绪,但是笠松还是能够感到他的疲累感。想起昨天晚上因为自己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笠松除了愧疚之外,也许是因为他的样子有种可怜兮兮的感觉,笠松还感到了些许心疼。

 

但是还没等他表示点什么,黄濑在看到他的同时,就扬了扬脸,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前辈已经醒了吗?”他走到处置台旁边检查了一下笠松身体的状态。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但是笠松却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他眼神里一点点飘忽的逃避,但是这种状态转瞬即逝,快得笠松开始犹豫起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像是为了打消这种疑惑一般,黄濑抬起头来瞥了一眼笠松。

 

“前辈有什么事吗?”

 

被问到的时候笠松才意识到,自己盯着黄濑可能盯的太专注了一点,下意识轻咳了一声,“你让那边的那个孩子睡过去了吗?”笠松稍微往那边扬了扬下巴。

 

“对,因为我很担心他醒过来会接受不了现实。”黄濑听他这么说也向那边望了望,脸上露出一点痛苦的神色来。

 

笠松感到明白地点点头。要是换了自己,估计也不希望能够醒来吧。代入恶心感觉让笠松神色僵了僵,觉得自己挑起这个实在是愚蠢的同时连忙转移了话题:“你是因为可以和死人交流才做这个的吗?”笠松并不是很能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并没有哦。”黄濑轻松地回答道,“就是喜欢遗体整容,觉得这种面对生死的感觉很宁静,真正开始做这个之后,才不知不觉的发现我其实有这么个挺厉害天赋。”说罢还得意地笑了笑。

 

笠松有些失笑。其实换做自己的话,自己并不清楚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他也许可以理解黄濑那种面对生死这种事情,其他的都可以归于平静的这种心理,但是如果要忍受尸体死前这种沉重的感情,不实际经历过,自己恐怕是完全无法说出感想来的。

 

“其实你去当个明星也不错,至少靠你的脸就可以很出名了。”笠松坦率地说出了他对黄濑的第一印象,却看见黄濑神色暗了暗,但是重新抬起头来时,已经很普通地笑了。

 

“我妈妈就是一个演员哦,在她很年轻的时候还曾经很有名来着。”黄濑虽然看上去一切如常,但是笠松却觉得那个他没有错过的黯淡神色恐怕才是他的真心。

 

笠松其实在通常情况下对别人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但也许是没过几天便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原因,他对黄濑的事有着些许并不该出现的,想去了解的欲望。这种感觉让笠松对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知道了黄濑其实并不想提起这个话题,他只能干巴巴地回道“是吗。”便结束了对话。

 

 

18. 

 

当笠松睡了一晚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黄濑已经坐在他身边了。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笠松竟然完全没有觉察到。笠松感到感到有些迷茫地下意识用指关节揉了揉太阳穴,随即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死了,这样的行为并无用处。

 

“前辈接下来会感到身体越来越没有力气,清醒的时间也会变少,因为明天就是前辈的葬礼了。”黄濑像是看穿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越来越倦怠一般,声音柔和地向他解释。他很少有的并不是在工作,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笠松的旁边,这让笠松有一种似乎正在被守护的错觉。

 

笠松活动了一下脖颈,黄濑便站了起来,去取了清洗工具,要过来帮他清洁身体。笠松抬起头来看他,本来要说些什么的也因为黄濑的样子而忘记了。

 

尽管笠松知道,黄濑的工作其实并不轻松,但是自从他们遇见以来,他从未表现得像现在那么疲惫。他精致的眼睑下蒙着明显的青黑色,嘴角和眼眉都透出迷茫来,他现在已经可以称为苍白的肤色让这种疲累更加浓重和让人心疼。

 

黄濑很快就注意到了这种沉默和笠松看着他有些怔愣的表情,他对着笠松绽开了一如既往的笑容:“前辈是在关心我吗?”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普通的笑配上黄濑的反问,就是莫名其妙地让笠松觉得有些尴尬。

 

黄濑似乎是知道笠松并不会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像是为了让他放心下来,便接着解释道:“因为葬礼完成后的后续工作实在太累了,那个孩子的遗体又需要的相当急,所以加上昨晚,一不小心就熬了两天夜才会这样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勤快地开始了他的工作。

 

笠松任命地一一举起手脚让他擦拭,然后又乖乖地躺到处置台上,任由黄濑细致地整理擦拭他的头发,然后把各种修补的涂料在他的伤口上抿平,他虽然看上去很憔悴,但认真的样子相当好看,他动作中透出的珍惜竟让笠松心口狠狠一恸。

 

明天自己就将永远地沉睡在冷硬的地面下面,然后安静地什么都感受不到了。笠松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他微微地眯起眼睛看着黄濑,有种他已经脱离了正常生活很久,也认识了这个遗体整容师很久的感觉。而这种状况也即将要改变,他将要去往一个无人相伴的地方,陪伴着他的只有永恒的孤独和无边的寂寞。

 

他对于要失去和黄濑相处的这种状态感到了沉闷的不安,但让他感觉到诧异的是自己竟有些强烈的不想和他分开。

 

笠松不是不知道自己从某种程度上,是像斯德哥尔摩症患者一样依赖着黄濑的,但是他仍旧对这种没有出现过的感情感到困惑。

 

这和他对他的老师的感情并不一样。这种感觉更加温暖安定和酸涩,而不是在恐惧中抓住飘摇的些许安稳。

 

笠松一边嗤笑这种毫无用处的感情和思考给自己带来的负担,一边无法停下来。

 

黄濑看似轻浮实则可靠的个性要是放在日常的接触中,笠松很有可能因为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一面而对他没什么好感。可事实是,在这样的接触中,笠松觉得黄濑其实是一个挺认真和执拗的人,相貌也许要是加分项之一,可是这种单一隔绝的环境和一对一孤独的相处,从黄濑那里受到的安慰,和他关心自己的心情,的确是让笠松有些放不下的。

 

他默默地想,如果他不是已经死亡,如果他们的了解过程更加平和而没有攻击性一点,如果他们能够再相处得长一点的话,他会很愿意了解并想办法抹去黄濑眼底始终存在的淡淡郁结,会想要心疼并支撑他,或者换他来帮一把自己,像这样互相扶持着往前走下去。

 

他想,不只是黄濑,他放不下的东西,其实有很多。

 

他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他原来以为他可以很洒脱,但其实还是本能的感到痛苦。

 

他自知不是一个什么重要的人物,要说自己生命中什么特别值得留念或者夸耀的事情也乏善可陈,他忍不住想假设,假设能够活着,能够有以后,那么他也许会让生命中多一些可以铭记的东西。

 

但是如果真的这样了,等到他死亡的时候,也许会更加不甘,愤怒和恐惧。

 

人是那么贪婪,能够活着又是那么奢侈,以至于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追逐更多。

 

这么想想,他又觉得自己能在这个时候死去,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黄濑在用了一些笠松叫不出名字,但看上去像是化妆用具的东西,让他所有的皮肤看上去都像完好,而没有遭受过车祸和死亡的折磨之后,开始仔细帮笠松把衣服穿上。

 

笠松因为四肢的无力和更多是黄濑的坚持,不得不放弃自己穿上衣服的想法,任由黄濑像摆弄木偶一样,细致地整理好领口和袖口。

 

这就是我最后的衣服了吗?笠松看着黄濑在一丝不苟地帮他打领带的,形状优美,骨节分明的手,暗暗发出感慨。

 

黄濑仿佛察觉到他视线一般地抬起头,看向笠松的表情有些不知所谓的怔忡。

 

笠松被这样的表情困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愣在那里。

 

那是一个看起来动作亲密的对视,但其间流连的,却不是什么甘甜的气息,反而像是隔着什么的,不甚清晰的苦涩。

 

最终,黄濑把头转向一边,移开了视线。

 

在笠松以为这种诡异的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黄濑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的艰难开口,以至于嘴巴开合了几次都没有顺利的发出声音。

 

“你走吧。”他最终转过身,一边匆忙走向门边一边说,声音里泄露出他的不稳定。

 

笠松试图消化这几个字的意思,却感到了有些艰难,一时间感到了难以理解。

 

而黄濑仿佛在说明自己的决心一般,打开遗体处置室的大门。

 

打开的大门在地上透出扇形的光晕,笠松有些错愕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遗体整容师,他在光晕投射不到的地方站着,有些发抖。

 

“如果你真的很想出去,就走吧。”他努力地蠕动嘴唇,看起来相当的痛苦。

 

笠松看着仿佛是唯一通往出口的大门,才慢慢意识到黄濑在把选择的权利放在他的手上。

 

生和死,到底哪一个比较痛苦?

 

还是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模糊了生和死的差别?

 

怎么样才算活着呢?

 

恐惧活着吗?

 

笠松试图思考,试图把自己的过往在脑袋里慢慢理清,却因为扫到在一旁神色昏暗的黄濑而一下子释然了。

 

自己已经死了。黄濑就算能听见自己的灵魂,难道还能起死回生吗?他自己难道能够拖着自己的尸体在活下去吗?

 

他想归于平静,他甚至已经开始觉得就这样死去也挺好了。

 

他也许从一开始就已经累了,也许是在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里被慢慢消磨了。不管如何,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注定出不去了。

 

他走过去把门关上,没有看见黄濑欣慰而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目光。

 

第二天早上,笠松被整理的妥帖而整齐地放在棺椁里的衬布上,黄濑照例照完相之后,在一旁用针管缓慢的吸取棕黄色的液体。

 

这就是最后了,他想。

 

他看着黄濑把针管靠近他,然后均匀地推入液体。放大的黄濑的脸似乎更加憔悴了,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痛苦,这让笠松感到一种难以言状的心疼。

 

纯白的晕眩开始吞没黄濑的脸,他什么都没有思考,仿佛遵循本能般,抬手揉了揉黄濑的头发。

 

不知道到底揉到没有,笠松心里暗暗地笑了。

 

 

TBC

 

 两章发一起了,但是依然不长。好久没写字了,我有努力写谈恋爱!!

@醺七 

不知道能不能艾特上……

评论(2)
热度(1)

© 丢练笔,填填坑 | Powered by LOFTER